返回第二十八章 棠梨?启之(2 / 2)河汉清兮首页

整整一月,他治病之余皆待在书房翻看典籍。林决跟着他进出书房,略识了些药理,某一日忽道:“二叔,我想学医,治病救人。”

林凇将他带到甘棠面前,将前话说了一遍。她道:“你意下如何?”

他道:“他天赋很高,是个好苗子。”

她沉默半日,道:“那便学罢。”

是时林决已满六岁,正值启蒙之期,这边林凇教他医药,那边甘棠亦开始教习他音律文史了。林凇忙于治病,无暇顾他时,她便守着他一字一句教读文章、演奏音乐,闲玩时间减了大半,他竟不觉清苦。

如此学了两年,林决身体渐长,她又写信请了一位剑师过来。那剑师三十四五年纪,形容精壮朗练。甘棠道:“决儿,这位是周启之先生,乃你父亲生前好友,往后你便跟他学剑罢。”

林决拱手礼道:“周先生。”

周启之便教他剑法。他天资聪颖,往往一点就透,是以多半时间自己练习,不需周启之时时照看。

林凇初见周启之,并不与他寒暄,直擦肩而过,他却目光一凛,横剑挡住对方去路,削落一缕鬓发。那剑如冰霜凛寒,正是名剑霜筠。

周启之冷笑道:“这些年你可睡得安稳么?”

他道:“周先生何意?”

“当年我遍寻线索,直闯入匪窝才查得林涯身亡真相,你还想瞒到几时?我念你是他兄弟,且初心并未想杀他,夫人又回信求情,这才未报复于你。他妻儿俱在你檐下,你所安何心?”

林凇拂开他的剑,沉声道:“我罪愆深重,自要赎罪,却非强占亲兄妻儿之人。”又望着远处甘棠背影道:“即便盼她改嫁,也从未强迫于她。”

“你但有半分念想,便不是真心赎罪,不必自欺欺人。”他收剑入鞘,冷眼道,“好自为之。”

这日练完剑已是黄昏,用过晚饭,甘棠便教林决新的文章。

她坐于案前,与他共读一部史传,传记笔法高古艰涩,他有未理解之处,她便即时答疑,另引申别的释义文例讲与他听,颇得他喜爱。烛火幽幽亮着,将他二人面容照得极为柔和。

一只飞蛾从窗边飞进,绕着书案转一圈,又往灯台飞去;甘棠挥扇不及,那飞蛾已直直扑进烛火之中。她刚要用扇尾去挑,那灯倏地便熄了,黑暗中只听见蛾子扑棱几下,往窗外飞走了。

她只当是蛾子撞灭了灯,正要摸黑找火引,忽听林决一笑,那灯又跳跃着燃了起来,而他好端端地坐在身旁,离灯台三尺有余。

她微微一愣,还未明白发生何事,林决已笑道:“阿娘,原来灯火可随我心意明灭么?”说罢又低头看着自己手掌,指尖倏地升起一道火焰,她惊得要用手扑灭,那火又蓦的熄了。

甘棠怔在那处,良久不发一言。林决见她神情恍惚,讶异道:“阿娘?”

她一把按住他的肩,慌道:“何时学会的,可在旁人眼前施展过么?”

“一直以来便有这种感觉,只刚刚才用了,没给别人看见。有何不对么?”

她道:“答应我,切莫让旁人知晓,哪怕是周先生和二叔。可记住了?”

他点头道:“记住了。”又不解道:“为什么?他们不会么?”

“他们不会,我亦不会,只你如此特别。”她眼中忽含了泪,道,“我原想你能安稳一生,如何竟是巫师……”又忙拭了泪道:“便是巫师也没甚么要紧,只恐较常人会辛苦许多,我儿聪慧,定能熬过苦难。”

林决似懂非懂,只点头道:“阿娘别难过,我没事。”

甘棠恐林决不知利害,接连几日便往附近客栈勾栏走动,偶尔点评曲词,渐渐与游吟师熟了。待时机成熟,她便牵林决去了勾栏,道:“今日讲的故事,你且用心听,不要说话。”

游吟师道:“今日恰逢剑盟四百年庆典,我便与诸位讲述初代盟主易轻尘大侠的故事。”

传闻易轻尘乃四百年前游侠剑师,少有侠名,与名医顾朝华偶得相识,互引为知己。谁知顾朝华竟是巫师身份,某次游医至平城,与当地百姓发生争执,竟纵火烧了房屋三百余舍,另引雨雪覆盖其上,一时杀伤民众甚多。易轻尘听闻此事,愤然与其割袍断义,直言取他性命以谢天下。

顾巫医邪心未改,巫术又极强,易轻尘数次与其交手,皆伤败退场。某次重伤之际,竟得隐士高人相助,得赠宝剑垂虹。待伤病恢复,他以此剑对战,终于斩杀顾朝华,自己却双目皆废,盲行于世。

后易轻尘联合各方剑师,首创剑盟,引领众人行侠仗义,除暴安良,护一方太平。待天下安定,易轻尘却辞去盟主之位,不知何处隐居去了。

游吟师一面讲,底下听众一面议论,或叹服易轻尘侠心,或不齿顾巫医邪佞,一时群情激昂。故事结束,听众情绪仍久久不息,三五人一聚,高声赞叹剑师勇义、唾弃巫师阴狠。林决坐在甘棠身边默默听着,一言不发。

回到药馆,甘棠道:“你可看清世人对巫师是何态度了么?这仅是一例,另有别的,也大抵如此。你若显露身份,不知会被世人如何看待。”

他道:“可我不会作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轻拥住他,温柔道,“想必河汉见你生性善良,故而赐予你这份独特的力量。你平日收敛便好,如若情急施展,切莫理旁人如何说法。”

他点头应下,又道:“并不是所有巫师都伤人,为什么都被讨厌?这不公平。”

她鼻尖一酸,道:“这的确不公平,但却难以改变。偏见的力量,太强了。”